今天的下午，没有云朵，阳光直射，空气格外炎热。

    进入小树林后没多远，杰瑞就踏进了沼泽。他尽量让马走那些比较结实的地面，好能再加快速度。

    马蹄声打破了沼泽的宁静，不时伴着踩踏水面的声音。不知不觉间，杰瑞已经深入沼泽。

    同时，眼前的雾气，也越发浓密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空气中，有一股非常醒脑的味道。吸进去，从鼻子到肺直发凉，嗓子忽冷忽热。

    这味道起初还挺好闻。但吸得越多，杰瑞就越是疲倦。

    不光是他，连马也受到影响，速度一点点慢下去。杰瑞甩动缰绳，马也是懒洋洋地跑着。

    之后，杰瑞连缰绳也甩不动了。不，应该说是他的大脑在犯懒，拒绝工作。

    不对劲。

    隐约地，他隔着雾气，看到了水边生长的茂密花丛。那是盛开的深紫色花朵，一枝花茎上结着好几朵花，像被穿起来的铃铛，倒吊着。

    杰瑞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
    那是死亡丧钟，喜欢生长在沼泽和水边的植物，具有毒性，常被用来制作各类毒药。公会的炼金室里总是备着一大堆。

    死亡丧钟的花粉，会被吹到水里。今天天又热，水一蒸发，空气中就会掺杂些许死亡丧钟的花粉味。

    些许气味可能不算什么，但积少成多，便足以让人昏昏欲睡。

    “糟，糟了……”

    杰瑞知道自己草率了，不听人言。这样下去，不仅节省不了时间，危险系数更是成倍增加。

    但他已经深入沼泽，跑了相当远，也只能咬牙坚持下去。

    扑——

    就在这人困马乏之际，突然，斜刺里射出一股墨绿色的液体，糊在了马头上。

    那马哀嚎着，扬起前蹄，杰瑞怎么也控制不住，和莱迪娅被掀翻在地。

    “可恶，到底还是来了！”

    杰瑞振奋精神，拉过大剑，拦在莱迪娅身前，紧盯着墨绿色液体喷过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但他马上明白，已经不能只盯着那一个地方了。

    咯哒咯哒——

    四面八方，传来细碎的声音。十几，不，可能超过二十个，矮小的生物，将两人包围。它们穿过水汽，步步逼近。

    黑色的硬壳，细小的腿，厚重的尾巴，钳子的嘴。

    杰瑞冷汗直冒。

    “查鲁斯……”

    *****

    被查鲁斯毒液喷中的马，还在原地摇晃。它刚要逃走，两只查鲁斯便窜上去，咬住它的腿。

    接着，又有两只扑上去，疯狂地撕咬。马的惨叫持续了一阵，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“莱迪娅，别远离我！”

    杰瑞焦急地说着，同时思考对策。

    但，想不出来。

    如果是他自己，对付这些查鲁斯倒还勉强，可莱迪娅绝对凶多吉少。她快要烧得神志不清了，根本没法自保。

    幸好，查鲁斯面对人的时候，通常比较谨慎，会先试探着攻击，再寻找可以毒杀猎物的机会。

    在它们发起总攻前，迅速杀光或者杀退它们，这就是杰瑞要做的！

    潮湿的环境里，火焰魔法肯定会打折。闪电魔法或许能让查鲁斯一时失活，但难以彻底杀死它们。以自己那点魔力，根本不行。

    那就只能砍他娘的了！

    “我，我也能……”

    正当杰瑞横起大剑准备进攻时，莱迪娅居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。她的盾牌丢在了吸血鬼的战场上，但长剑还握在手里。

    “我，会，保护，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莱迪娅！别乱来啊！”

    杰瑞担心地说。莱迪娅能动就太好了，但杰瑞不希望她去拉查鲁斯的仇恨。

    “没，关系……”

    她半睁眼睛，神情疲惫，但还是给了杰瑞一个放心的微笑。

    这对杰瑞而言比什么兴奋剂都好使。

    “那我上了！”

    他大吼着，扬起大剑，杀向早就选定好的查鲁斯。

    查鲁斯们也是一齐出动，对二人展开包夹攻击。

    杰瑞把大剑抡来抡去，以大开大合的动作来攻击，这样能尽量避免被查鲁斯靠近，又能让自己更具威胁，好让查鲁斯们优先攻击他。

    莱迪娅则不去进攻，全力投入自保。

    果然，大量查鲁斯疯狂地围追杰瑞。被剑砍中的查鲁斯，淌下了绿色的液体，但还是坚持进攻。

    无论杰瑞怎么砍杀，它们只要不死，就不会停下。

    “这帮爬虫！”

    面对十多只查鲁斯的包围，杰瑞也是难以抵挡。本来他还在吸着死亡丧钟的花粉，身体状况就不如平时。不得已，他只能改为运动战，在包围中寻找空隙，边打边跑。

    但脚下是水，以及水下松软的泥土，他每迈一步都得花大力气。查鲁斯却是如履平地，紧追不放。

    终于，杰瑞还是露出了破绽。一只查鲁斯趁他不备，扑上去咬住了他的腿！

    “呃啊！”

    杰瑞的身体停了一下，其他查鲁斯立刻跟上，纷纷张开嘴。

    但杰瑞绷紧这条腿，忍着牙齿咬进肌肉的剧痛，继续挥剑！

    “给我滚开！”

    被逼上绝路的杰瑞，头脑异常清晰，大剑准确地把查鲁斯一个个砍翻在地。它们本来都受了不小的伤，这几剑下去，它们再也动不了了。

    杰瑞最后举起大剑，把还在咬着他不放的查鲁斯，从头捅穿。那只查鲁斯也趴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总算，能松了口气。但，感觉不太对劲。

    好像，他杀死的查鲁斯数量……

    远不是最初包围他的数量！

    “呀啊啊啊！！”

    而另一边，传来了莱迪娅的惨叫。

    “莱迪娅！”

    杰瑞惊呼着朝惨叫声跑去，但只跑了一步，愣住了。

    远处呈现的，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噩梦。

    十只，至少有十只查鲁斯，有的咬着莱迪娅的腿，有的扑在她身上，有的围在身边。

    她的半个头，一条腿，握着剑的手还露在外面。剩下的部分，全被查鲁斯挡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，会，保护……”

    而那只手，终究还是松开。长剑和她的身体一起，倒在沼泽里。

    查鲁斯们贪婪地啃食着，啃食着名为莱迪娅的尸体。

    鲜血，流进了水中。

    *****

    “莱，迪，娅……”

    杰瑞迈着踉跄的步子，走向那里，口中喃喃，目光不离那群爬虫。

    莱迪娅，死了。

    为了把那些爬虫引到自己这里，为了分担杰瑞的压力。

    死了。

    杰瑞感到脑中有什么东西，被烧断了。那个熟悉的感觉，又来了。他像失了魂一样站着，眼前，又一次失去真实。

    但这次，包围他的，不是光芒一样的白色。

    而是如烈焰灼热般的，红色！

    查鲁斯们把猎物啃得差不多了，又再次包围杰瑞。这次，它们的包围圈小了许多，大概它们也会认为，剩下一个人会比较好对付吧。

    显然，它们没留意杰瑞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睛，被烈焰的火红取代，放光，仿佛是瞳孔燃烧了一般。

    “嘶，呼……”

    杰瑞平静地深呼吸，高举大剑。

    突然，两手爆出火焰，产生的气浪将恼人的水汽一扫而光。

    那火焰沿着他的手，爬上大剑，不一会儿，便让剑刃燃起熊熊大火。

    即便是查鲁斯，也知道情况不妙。它们马上发动进攻，想要在杰瑞出手前干掉他。

    但，大剑没有砍向任何查鲁斯。

    而是猛砸地面！

    “嗬，啊啊啊啊啊啊——！！！！”

    轰——

    以杰瑞为中心，地面爆起一道火柱，把所有查鲁斯都卷了进去。这简直是一次小型的火山喷发，连地面都跟着下沉。

    查鲁斯们终究是爬虫，火焰会让它们生畏，而这仿佛是来自湮灭领域的烈焰，更让它们胆寒。

    它们哀嚎着要逃走，但杰瑞已经二次举剑，又是一砸！

    砰——

    这次，火柱直接爆炸。冲击波把查鲁斯们轰得漫天乱飞，又向四周尽情冲击，把那花草连根拔起。不结实的泥土被掀得到处都是，甚至水面也被蒸发了一些。

    连续两次称得上大师级火焰系毁灭魔法的洗礼过后，查鲁斯们已经被烧成碳色，连挣命的动作也没有，当场去世。

    不过，仍有一只幸运儿，伤得不重。它发出恐惧的叫声，逃走，又在地上挖洞，想要全速逃离这个地狱。

    那怎么可能呢？

    它半个身子钻进洞里，另外半个却被追上来的杰瑞一把抓住，扔上半空。

    燃烧的大剑，捅在查鲁斯身上。烈焰迅速将它包裹，吞噬，融入身体，然后……

    砰——

    粉碎的肉体，化作了污秽的肉雨。

    *****

    沼泽里的地狱，仍未结束。火焰在肆虐，不把能烧的烧光，它们不会平息。

    杰瑞默默走到莱迪娅的尸体旁边，燃烧的眼睛，对准了尸体，不知道是不是在看。

    他将大剑搭在莱迪娅身上，火焰温柔地抱住了她，把她融化。

    望着逐渐消失的莱迪娅，杰瑞机械地，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像是为亡者送葬的祭司。

    “由生至死，由彼至此。我等，征战一生，得见明灯，停留片刻，以闻回声。

    “诺德的女人，莱迪娅，

    “其人，凛然忠诚，

    “其心，纯洁丰盈，

    “其死，不负勇名。

    “愿你在无尽的疆场，找回失落的理想。愿你摆脱卑微的死亡，夺取新的荣光！”

    当最后一个词说出时，从莱迪娅的遗骸中，升起一道温暖的光芒，又逐渐缩小，消失。

    而杰瑞的眼睛，连同他的意识，恢复了正常。

    大剑的火焰，熄灭了。

    剑士的眼泪，落下来。

    *****

    沼泽里，杰瑞如游荡的孤魂野鬼，朝着莫萨尔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拖在地上的大剑，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。他一步三晃，气息紊乱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里走，明明莱迪娅已经不在了。然后他想起来，应该去疗伤。查鲁斯咬的那一口带着毒，他的小腿整个都快变成绿色了。

    可，自己有那个资格吗？非要硬闯沼泽，害死莱迪娅的，不正是自己吗？

    就这样想着，浑浑噩噩。杰瑞不知道这个方向是不是莫萨尔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。

    沼泽里的水汽，再次包围了他。剧毒加速了他的体力消耗。他渐渐连汗也不出了，用掉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
    “莱迪娅……”

    或许，死在这里，就能再见面了吧？好像不行，莱迪娅是诺德人，她战斗到了最后，一定去松加德了。

    至于自己……

    终于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在亲吻大地之前，杰瑞似乎看到一群卫兵模样的人，正朝这里跑来。

    “你，坚持住！”